
“静静股票配资配资配资,你觉得我们未来的家,应该是什么样子的?”
高骏切着盘子里的牛排,动作优雅,语气温柔得像今晚餐厅里流淌的小提琴曲。
方静抬起头,看着对面西装革履的男友。
餐厅灯光暖黄,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,确实有几分成熟男人深思熟虑的魅力。
他们恋爱两年了,从她二十六岁到二十八岁,从高骏三十三岁到三十五岁。
谈婚论嫁,似乎是水到渠成的事。
“嗯……温馨一点,舒服一点,最好有个大点的厨房,我喜欢做饭。”
方静抿了一口果汁,笑着说。
她心里其实有蓝图。
她那套六十平米的小窝,虽然不大,但朝南,阳光很好。
是她工作后省吃俭用,加上母亲支援了一部分,全款买下的。
那是她的底气,她的退路,她在这个城市扎下的根。
高骏也有一套房子,八十平米,贷款买的,在偏一点的新区。
她去过几次,装修是标准的直男审美,但空间确实大些。
“温馨,舒服……”
高骏放下刀叉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,身体微微前倾。
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格外诚恳。
“静静,我们现在各自都有房子,但说实话,都不算真正理想的婚房。”
“你的房子地段好,但面积小,将来有了孩子,老人来帮忙,根本转不开身。”
“我那套呢,面积勉强够,但位置偏,贷款也没还清,对你也不公平。”
方静点点头,这话听起来挺在理。
“所以,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方案。”
高骏的声音压低了,带着一种分享重大秘密的郑重。
“我们俩,把各自的房子都卖了。”
方静握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然后,拿出所有的钱,作为首付,我们一起买一套真正的大平层。”
“就在市中心最好的地段,至少一百四十平米以上,四房两厅,双阳台。”
“电梯直接入户,小区里有花园有泳池,物业管理是一流的。”
“房产证上,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,共同财产。”
高骏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,那是一种混合着憧憬和算计的光。
“这样一来,我们就有了一套配得上我们未来生活的房子。”
“没有谁占谁便宜,完全是两个人的全新开始,真正的家。”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方静一时间没说话。
卖了她的小窝?
那是她一点一点布置起来的,每个角落都有她的心思。
但高骏描绘的那个大平层……市中心,大空间,双阳台,花园泳池。
听上去确实很美好。
尤其是“我们两个人的名字”、“共同财产”、“全新的开始”这些词。
像一颗包裹着漂亮糖衣的炮弹,正悬在她面前。
“可是……我那套房子,是我妈帮我出了一部分钱的。”
方静有些犹豫地开口。
“而且全款买的,卖了有点可惜。你那套……贷款还剩多少?”
高骏脸上笑容不变,轻松地摆摆手。
“你那套是全款,卖了钱都是你自己的,多好,流动资金。”
“我那套贷款没剩多少了,卖了刚好还掉,还能有点结余。”
“我们两边的钱合起来,首付绝对够了,剩下的贷款,以我们俩的收入,一起还,轻轻松松。”
“至于你妈那边……”
高骏顿了顿,笑容更深,带着一种“我早就替你想好了”的体贴。
“等我们大房子买好了,接阿姨过来住一段时间,享享福,她肯定高兴。”
“到时候给她留个最好的房间,带独立卫生间的,不比她现在住的老房子强?”
这话听起来无可挑剔。
甚至充满了孝心。
方静心里的天平,开始倾斜。
那个温馨但窄小的小窝,和那个明亮宽敞、象征着全新开始的大平层。
“我再……想想?”方静说,声音里已经没了多少抗拒。
“当然,这是大事,应该好好想想。”
高骏体贴地给她夹了一块剔好骨头的鱼肉。
“不过静静,机会不等人。”
“我看中的那个楼盘,是‘盛世华庭’,你知道的,市里顶尖的豪宅盘。”
“这次开盘的楼王位置极好,但房源很抢手,需要验资排队。”
“我托了关系才拿到一个靠前的号,如果我们决定了,得尽快准备。”
“首付大概……三百万左右。”
三百万。
方静心里快速算了一下。
她那套房子,现在大概能卖一百八十万。
高骏那套,他说贷款剩得不多,就算卖了能拿出一百二十万?
正好三百万。
听起来严丝合缝。
“你房子……能卖一百二十万?”方静确认道。
高骏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,随即肯定地点头。
“差不多,只多不少。具体我让我妈再去问问中介,尽快挂出去。”
“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,没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。”
“静静,我是真心想给你一个最好的家。”
他的目光深情款款,伸出手,覆在方静放在桌面的手背上。
温暖,有力,仿佛带着承诺。
方静看着两人交叠的手,心里那点因为要卖掉自己小窝的不舍,渐渐被一种对未来的期待冲淡了。
也许,这真的是更好的选择?
为了他们共同的家。
晚餐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。
高骏送方静到她家楼下,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“早点休息,明天我来接你下班,我们再详细聊聊。”
看着高骏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,方静转身上楼。
心里有点乱,又有点飘。
大平层,共同的家。
她掏出钥匙,打开家门。
母亲蒋淑芬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音量开得很小。
“回来了?吃饭了没?”蒋淑芬转头看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。
“吃了,和高骏一起。”方静换鞋,把包放下。
“哦。”蒋淑芬应了一声,视线转回电视屏幕,似乎随口问道,“聊什么了,聊这么晚?”
方静走到沙发边坐下,拿起一个抱枕搂在怀里。
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了口。
“妈,高骏……今天提了个想法。”
“他说,想把我们俩现在的房子都卖了,合起来买套大平层,当婚房。”
蒋淑芬拿着遥控器的手,顿住了。
她慢慢转过头,看着女儿。
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光线有些暗,显得她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。
“卖了你的房子?”蒋淑芬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。
“嗯。他说我那套小了,他那套偏了,贷款也没清。不如一起换个大的,市中心,环境好,写两个人名字。”
方静把高骏描绘的蓝图复述了一遍,越说越觉得有道理。
“他说首付大概三百万,我那套能卖一百八,他那套能卖一百二,正好。剩下的贷款我们一起还。”
“他还说,等买好了,接你过去住,给你留最好的房间。”
蒋淑芬静静地听着,没打断。
直到方静说完,满怀期待又有些忐忑地看着她。
“妈,你觉得……怎么样?”
蒋淑芬没说话。
她放下遥控器,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镜戴上,动作慢条斯理。
然后,她看向方静,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针。
“他真说,他那套房子,能卖一百二十万?”
“他是这么说的。”方静点头。
“他那个小区,叫‘新城远景’是吧?在城北新区,离地铁口走路得二十分钟。”
“对。”
“八十平米,户型是中间套,朝北的房间多,去年才交的房,装修是开发商的简装。”
方静愣了一下:“妈,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?”
蒋淑芬扯了扯嘴角,那不是一个笑容。
“你第一次带他回来吃饭,说他买了房,在城北新区,我就留心了。”
“后来我让你小姨,她不是在做房产中介吗?帮我打听过那个小区同户型的成交价。”
蒋淑芬身体前倾,盯着女儿的眼睛。
“上个月,同一栋楼,同样的户型,精装修,带部分家具,成交价是九十五万。”
“九十五万?”方静怔住,“可高骏说……”
“他说能卖一百二十万。”蒋淑芬替她说完,声音冰冷。
“他那房子,买的时候贷款了七十万,还了几年,就算还得快,本金顶多还了十万。”
“剩下六十万贷款,是只多不少。”
“房子卖九十五万,还掉六十万贷款,到手多少钱?”
方静脑子里嗡嗡的,下意识计算:“三十五……万?”
“对,三十五万。这还是乐观估计,急着卖,价格可能更低。”
蒋淑芬靠回沙发背,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。
“你的房子,地段好,学区还行,全款无贷。现在市场价一百八十万,挂出去,诚心卖,一百七十五万到手稳稳的。”
“他出三十五万,你出一百七十五万。”
“合起来二百一十万,离三百万首付,还差九十万。”
“这九十万,谁出?”
方静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他说剩下的贷款一起还。”
蒋淑芬继续擦镜片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那他这三十五万,是出到首付里了,对吧?贷款是用新房抵押贷的,写的可是你们两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二百一十万首付,你出了一百七十五万,他出了三十五万。”
“贷款部分,一人一半还。”
“静静,你算算,从买房的第一天起,你实际出了多少钱,他实际出了多少钱?”
方静觉得一股凉气,从脚底板慢慢爬上来。
“还有,”蒋淑芬戴上眼镜,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,照进方静有些发懵的脑子里。
“他说买大平层,接我去住,留最好的房间。”
“这话,你信吗?”
方静下意识地摇头,又停住。
“他那个人精似的妈,能同意把最好的房间留给我这个亲家母?”
蒋淑芬冷笑一声,那笑声又短又促,像冰碴子掉在地上。
“我敢打赌,他那套说辞,回家跟他爸妈原样说过。”
“他爸妈的计划,肯定是等大平层买好了,装修的时候,就留出主卧旁边那个带卫生间的套房。”
“美其名曰,给未来孙子准备的儿童房,或者给来照顾月子的老人准备的。”
“等你们一结婚,用不了多久,他爸妈就会提着大包小包,理所当然地住进去。”
“那房间,朝南,带独卫,宽敞。”
“到时候,我作为亲家母,偶尔去住两天,该住哪儿?”
“次卧?还是那个朝北的小书房?”
方静的脸色,一点点白了下去。
“这还不算完。”
蒋淑芬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方静心口。
“你的房子卖了,钱变成了新房的首付,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他的房子也卖了,但只拿了三十五万出来,可能还不到。”
“剩下的贷款,用你们俩共同名义借,一起还。”
“你从有全款无贷的独立房产,变成了和另一个人共有产权,且背负巨额债务。”
“他从有贷款房产,变成了和另一个人共有更好房产,且只出了小头,债务还一人一半。”
“他的父母,顺理成章住进了市中心大平层。”
“你的母亲,偶尔来做客,像个外人。”
蒋淑芬看着女儿瞬间失去血色的脸,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。
“一石二鸟。”
“不,是一石三鸟。”
“用你的鸡,孵他们的蛋,还要占你的窝。”
“高骏他们家,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。”
方静坐在沙发上,浑身发冷。
餐厅里温暖的灯光,高骏深情款款的眼神,那些关于“未来”、“共同的家”、“全新开始”的描绘……
此刻全都变了味。
像华美袍子底下,爬满了冰冷的虱子。
“他……他可能没想那么多……”方静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,微弱地辩解。
连她自己都不信。
蒋淑芬没有反驳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目光里有心疼,有无奈,更多的是早已看透的冷静。
“他没想那么多,他妈呢?”
“高骏三十五了,不是二十五。他那个妈,我见过两次,一次比一次会算计。”
“上次一起吃饭,话里话外打听你收入,打听你房子买成多少钱,打听我退休金多少。”
“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,但想着你们感情好,没多说。”
“现在看来,人家是早就开始盘算了。”
“就等着你这条鱼,自己游进网里。”
方静抱着抱枕的手指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又酸又疼,还透着一种被愚弄的愤怒。
“那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她抬起头,眼圈已经红了。
蒋淑芬伸手,摸了摸女儿的头,动作很轻。
“不怎么办。”
“这顿饭,他请你吃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吃得好吗?”
“……还行。”
“那就行,饭吃了,话听了,回家。”
蒋淑芬收回手,语气平静无波。
“他再问你,你就说,要考虑考虑,要和家里商量。”
“别答应,也别一口回绝。”
“看看他们接下来,怎么演。”
方静看着母亲。
蒋淑芬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却深得像井。
“他们搭好了台,买好了票,锣鼓都敲响了。”
“你这主角要是直接不上场,戏还怎么唱下去?”
“妈……”
“别怕。”
蒋淑芬打断她,声音很稳。
“你的东西,谁也拿不走。”
“想算计你的人,得多长几个脑子才行。”
就在这时,方静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。
微信新消息的提示。
发信人:骏。
方静看着那个名字,心脏猛地一跳。
蒋淑芬也看到了,下巴朝手机方向抬了抬。
“看看,戏台子催场了。”
方静解锁屏幕。
高骏发来一张图片。
是“盛世华庭”楼盘的宣传册内页。
图片上是豪华的样板间,巨大的落地窗,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。
下面跟着一行字:
“静静,我刚到家,又看了一遍资料。越看越觉得,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家。你喜欢这个装修风格吗?明天我带你去售楼处实地看看?晚安,好梦。”
方静盯着那行字,又看看那张华丽得不真实的图片。
然后,她慢慢按熄了屏幕。
把手机屏幕朝下,扣在茶几上。
“不回复?”蒋淑芬问。
“晾着。”方静说,声音还有点哑,但已经稳了些。
蒋淑芬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的笑意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“记住,谁先急,谁就输了。”
她拿起遥控器,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些。
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,平稳地填充了安静的客厅。
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方静靠在沙发里,看着电视屏幕上跳动的光影。
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母亲刚才的话。
一石三鸟。
好算盘。
手机在茶几下面,屏幕朝下,沉默着。
但方静知道,它很快又会亮起来。
那场名为“未来”的大戏,幕布已经拉开。
而她,不再是被聚光灯照得头晕目眩,只能跟着台词走的演员了。
她要坐在台下,好好看看。
看看这场戏,到底打算怎么唱。
第二天上班,方静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设计图改了几版都不满意,咖啡喝了两杯还是觉得困。
手机就放在手边,屏幕暗着。
但她总感觉,它随时会亮起来,跳出高骏的名字。
果然,下午三点多,屏幕亮了。
不是微信,是直接来电。
“骏”。
方静盯着那跳动的字符,深吸了口气,拿起手机走到楼梯间。
“喂?”
“静静,在忙吗?”高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。
“还好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就是想着你。昨晚睡得好吗?有没有想我?”高骏的语气轻松自然,仿佛昨晚那条她没有回复的微信根本不存在。
“还行。”方静靠着冰冷的墙壁,言简意赅。
“那就好。对了,晚上有空吗?我妈说好久没见你了,想请你来家里吃饭,顺便聊聊我们的事。”高骏说得无比顺畅,像是早就排练好的剧本。
方静的指尖抠了抠墙壁上微糙的涂料。
“聊我们的事?”
“是啊,买房子这么大的事,不得跟家里长辈汇报一下,听听意见嘛。”高骏笑道,“我妈说了,她认识银行的人,贷款方面能帮上忙。我爸也说,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,他支持。”
听听意见。
方静心里冷笑。
是说服我吧。
“我晚上可能要加班。”方静找了个借口。
“加班到几点?多晚我们都等你。实在不行,我们去接你也行。”高骏立刻接上,体贴得无懈可击。
“静静,我知道你可能有顾虑,毕竟是你自己的房子。但我们要往前看,对不对?”
“我保证,新房一定按你喜欢的风格装修,房产证上一定写我们俩的名字,谁也不吃亏。”
“我妈也说了,以后就是一家人,你的妈妈就是她的姐妹,一定会当自家人疼。”
一句接一句,承诺、温情、家庭、未来,所有的牌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打出来,堆在方静面前。
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。
“我……”方静张了张嘴。
楼梯间的防火门突然被推开,同事探进头:“方静,总监找,关于那个界面……”
“我马上来!”方静如蒙大赦,赶紧对手机说,“我先去开会,晚上再说。”
不等高骏回应,她挂断了电话。
背靠着墙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掌心有点湿。
回到工位,总监正在等她,说的是一个紧急的修改需求。
方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投入到工作里。
直到下班时间过了半小时,才终于弄完。
收拾东西时,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是高骏发来的定位。
定位显示在他父母家的小区,附带一句话:“静静,我们等你吃饭,不急,路上小心。”
方静看着那条信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很久没动。
去吧,像自投罗网。
不去吧,显得自己心虚,也给了对方继续纠缠追问的借口。
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:“看看他们接下来,怎么演。”
她咬了咬牙,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打车前往高骏父母家的路上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车窗外的霓虹灯流成模糊的光带。
方静看着窗外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有点疲惫,有点抗拒,还有一点点残留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望。
期望这一切股票配资配资配资只是误会,期望高骏没有那么多算计,期望那个关于大平层的梦,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。
车子停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门口。
高骏已经等在门口,看到她下车,立刻笑着迎上来,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包。
“累了吧?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
他揽着她的肩膀往里走,动作亲昵自然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昏暗,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。
高骏家在五楼,没有电梯。
走到三楼时,方静听到楼上传来冯玉兰高亢的笑声,夹杂着另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声。
“妈,我姐他们来了?”高骏抬头喊了一声。
上面的笑声停了停,冯玉兰的声音传来:“是小静来了吧?快上来快上来,菜都要凉了!”
门开着,屋里灯火通明,饭菜的香味飘出来。
客厅的沙发上,除了高骏父母,还坐着一个烫着卷发、穿着花衬衫的中年女人。
方静认出来,是高骏的大姨,冯玉兰的姐姐,冯玉珍。
上次见面,还是在高骏表哥的婚礼上,一个说话嗓门大、喜欢打听事的阿姨。
“小静来啦!快进来快进来,就等你了!”冯玉兰从厨房端着一盘鱼出来,脸上堆满了笑,热情得过分。
高建国也从沙发上站起来,搓着手,憨厚地笑了笑:“来了,坐,坐。”
“阿姨好,叔叔好,大姨好。”方静礼貌地打招呼,换上拖鞋。
冯玉珍上下打量着方静,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了几个来回,才咧开嘴笑:“哎哟,小静真是越来越水灵了,怪不得我们小骏这么喜欢。快坐快坐!”
方静被安排坐在沙发中间,高骏挨着她坐下。
冯玉兰解下围裙,也坐了过来,茶几上摆满了水果、瓜子、糖果。
“小静啊,工作辛苦了吧?看这脸,都瘦了。”冯玉兰拿起一个橘子,利落地剥开,递到方静手里,“多吃点水果,补充维生素。”
“谢谢阿姨。”方静接过橘子,掰了一瓣,慢慢地吃。
橘子很甜,但她嘴里有点发苦。
“小骏都跟我们说了,”冯玉兰切入正题,笑容不变,语气却多了几分郑重,“你们打算卖房子,换个大房子,这是好事!天大的好事!”
高骏在一旁点头,手轻轻搭在方静背后的沙发靠背上。
“年轻人,就是要有魄力,有远见。像我们那会儿,有个单位分的筒子楼住就美得不行了,哪敢想什么大平层。”冯玉珍在一旁帮腔,嗑着瓜子,“小骏有出息,小静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。你们俩一起努力,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。”
高建国闷头喝茶,偶尔点点头,不说话。
“妈,大姨,静静就是有点舍不得她那套小房子,毕竟是自己一手布置起来的。”高骏适时开口,语气带着理解和宠溺,“女孩子,念旧,心软。”
“这有什么舍不得的!”冯玉兰一拍大腿,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!那小房子,将来有了孩子,转个身都难,留着干嘛?”
“就是,”冯玉珍吐掉瓜子皮,“小静啊,不是大姨说你,这女人的眼界,得放长远。你现在那房子是好,但那是你一个人的。将来结婚了,那就是两个人的家,男人的面子,家里的排场,都得考虑进去。”
“小骏那套房子也不行,偏得嘞,我上次去,坐公交车摇了一个多小时。”冯玉兰摇头,一副替他们操心的模样,“你们俩都在市中心上班,每天路上花那么多时间,多不划算。换成大平层,地段好,上班近,住得也舒坦,亲戚朋友来了也有面子,多好!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仿佛卖房买房是板上钉钉、不容置疑的唯一正确选择。
所有的理由,都冠冕堂皇,都是为了他们“好”。
方静默默地听着,手里捏着那瓣橘子,汁水染湿了指尖。
“阿姨,大姨,”她终于抬起头,声音不大,但足够清晰,“卖房买房是大事,具体细节,还得再商量商量。比如首付比例,贷款期限,还有……以后怎么住。”
她刻意在“怎么住”上,稍微停顿了一下。
冯玉兰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,随即更加灿烂。
“这有什么好商量的!你们俩的钱合起来,付个首付,剩下的贷款慢慢还呗。你们两个都年轻,收入又高,怕什么?”
“至于住,那还用说吗?”冯玉珍抢过话头,一脸理所当然,“那么大的房子,四间房呢!主卧你们小两口住,次卧将来给孩子,剩下两间,一间给你妈留着,一间给亲家母留着,多好!我们老人偶尔过去帮帮忙,带带孩子,也方便不是?”
方静心里一沉。
果然。
“给我妈留着?”方静看向冯玉兰,“阿姨,那您和我叔叔……”
“我们?”冯玉兰摆摆手,叹了口气,“我们老家伙,住惯了老房子,街坊邻居都熟,就不去打扰你们年轻人了。偶尔过去看看孙子,住两天就走。”
话说得漂亮极了。
体贴,识大体,不给年轻人添麻烦。
可方静想起母亲昨晚的分析,那间“给亲家母留着”的房,究竟是哪一间?
是带独卫的套房,还是朝北的小书房?
“你阿姨说得对,”高骏握住方静的手,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眼神恳切,“静静,我知道你担心什么。你是怕我爸妈搬过来,影响我们二人世界,对吧?”
“你放心,我爸妈都说了,他们不去长住。顶多等你有孩子了,我妈过去帮忙照顾几个月,肯定不给你添堵。”
“房子是我们俩的,以后怎么住,都听你的,好不好?”
他的手掌温暖干燥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每一句话,都戳在方静可能心软的点上。
如果她没有和母亲昨晚那番谈话,此刻恐怕已经感动得点头了。
冯玉珍在一旁啧啧感叹:“看看,小骏多会疼人!小静啊,你这福气,可是修来的。这样的好男人,可得抓紧了。”
冯玉兰也笑着,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:“是啊,小静,阿姨是真心把你当自己闺女看。这买房子是大事,我们做长辈的,能帮肯定帮。贷款的事,我回头就找我那银行的老姐妹问问,看能不能给咱们算最低的利息。”
“对了,”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抽出几张彩页,“这就是小骏说的那个‘盛世华庭’的楼书,我特意让我老姐妹弄来的内部资料。你看看这户型,这环境!”
彩页被塞到方静手里。
精美的印刷,豪华的装修,开阔的视野。
每一张图片,都散发着“成功人生”、“顶级享受”的气息。
高骏凑过来,指着其中一张:“静静,你看这个户型,四室两厅三卫,南北通透,双阳台。这个带卫生间的套房,正好给将来宝宝当儿童房,或者给来照顾你的阿姨住,都方便。”
他手指点着的,正是主卧旁边那个最大的次卧。
方静看着那图片,再看看高骏近在咫尺的、写满憧憬的脸。
忽然觉得有点反胃。
“这房子……不便宜吧?”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。
“嗐,好房子当然不便宜。”冯玉兰接话,“但贵有贵的道理!地段、学区、物业,哪一样不是顶尖的?这房子买下来,那是能传代的!现在贵点,以后升值空间大着呢!”
“首付大概要多少?”方静抬起眼,看向高骏。
高骏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问这个,愣了一下,才说:“大概……三百万左右。静静,你放心,你那套房能卖一百八,我那套怎么也有一百二,凑凑肯定够。剩下的贷款,我们慢慢还,压力不大的。”
“你确定你那套能卖一百二?”方静问,目光平静。
高骏脸上的笑容淡了点:“能啊,我问过中介了,行情价。怎么,你不信我?”
“不是不信。”方静移开目光,看着楼书上华丽的客厅,“我小姨也在做中介,我听她说,你们那个小区,同样户型,上个月成交价是九十五万。”
客厅里的空气,瞬间安静了一秒。
只有电视机里综艺节目夸张的笑声,突兀地响着。
冯玉兰剥橘子的手停了下来。
高骏搭在方静背后的手,微微僵了一下。
冯玉珍嗑瓜子的动作也停了,眼睛在方静和高骏脸上瞟来瞟去。
高建国端起茶杯,喝了一大口,发出不小的声响。
“九十五万?”高骏率先反应过来,失笑,“怎么可能?静静,你小姨是不是看错了?或者那是低楼层的。我那套是中间楼层,视野好,装修也花了钱的,怎么也值一百一以上。”
“就是!”冯玉兰立刻帮腔,语气有点急,“小静,这中介的话也不能全信,他们为了压低价格,什么都说得出来。咱家那房子,买的时候就不便宜,现在行情涨了,怎么可能才九十五万?你别听人瞎说。”
“我小姨就在那片区做,做了七八年了。”方静慢慢地说,声音不高,却清晰,“她说,上个月成交的那套,就是中间楼层,还是精装修,带部分家具。成交价,九十五万三千,有合同可查。”
这下,高骏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。
冯玉兰的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冯玉珍打圆场道:“哎哟,这房价一天一个样,上个月是上个月,没准这个月就涨了呢?再说了,自家亲戚,算那么清楚干嘛?小骏那房子,就算只卖九十五万,不也还有你那一百八十万嘛,加起来也……”
“大姨,”方静打断她,转向高骏,“高骏,你那房子,贷款还剩多少没还?”
高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没……没多少了。每个月都按时还的。”
“没多少是多少?”方静追问,目光直视着他。
高骏避开了她的视线,拿起水杯喝水。
冯玉兰接过了话头,语气有些不悦:“小静,你这话问的,是不相信小骏,还是不相信我们家?贷款能有多少,我们还能骗你不成?反正卖了房,肯定够凑首付的。”
“阿姨,我不是不相信。”方静放下楼书,抽了张纸巾,慢慢擦着指尖残留的橘子汁水,“只是觉得,既然要一起买新房,是共同出资,那彼此出多少钱,总得有个明确的数。不然,以后容易有矛盾,对吧?”
她语气平静,甚至带着点商量和请教的口吻。
但话里的意思,却像一根细针,扎破了刚才其乐融融的假象。
高骏放下水杯,脸色有些不好看。
“静静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……计较了?我们是要结婚的,是夫妻,我的就是你的,分那么清楚干嘛?”
“就是啊,”冯玉兰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扔回果盘,抽了张纸巾擦手,力道有点大,“这还没结婚呢,就开始算账了?小静,你这样可不行,太伤感情了。一家人,就得互相体谅,互相扶持。总是你的是你的,我的是我的,那还叫一家人吗?”
“妈,您少说两句。”高骏拉了冯玉兰一下,又看向方静,试图缓和气氛,“静静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只是觉得,如果我们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,以后还怎么过日子?”
“我知道你担心,怕吃亏。我跟你保证,新房一定写我们俩名字,贷款我们一起还,装修都按你喜欢的来。这还不够吗?”
他又使出了惯用的招数——用感情,用未来,用保证,来模糊具体的数字和实质的付出。
方静看着他那张写满“真诚”和“无奈”的脸。
忽然觉得很累。
“我不是要算账,也不是不信任。”她站起身,“我只是觉得,这么大的事,应该双方都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我回去再跟我妈商量商量吧。阿姨,叔叔,大姨,谢谢你们的晚饭,我还有点事,先回去了。”
“哎,小静,饭还没吃呢!”冯玉兰急忙站起来。
“不了,阿姨,我不饿。”方静拿起自己的包,走向门口。
高骏也站起来,跟过来,压低声音:“静静,你非要这样吗?当着我家人的面,让我下不来台?”
方静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高骏。
“高骏,是你在饭都没吃一口的时候,就急着跟我算能出多少钱,换大房子。”
“不是我。”
说完,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,昏黄的光线下,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高骏站在门口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冯玉兰走过来,看着空荡荡的楼梯,撇了撇嘴。
“看见没?这还没进门呢,就敢甩脸子了。我早说了,这丫头看着老实,心里主意大着呢,还有她那个妈,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“妈!”高骏烦躁地扒了扒头发,“您少说两句行不行?还不是您和大姨,一上来就说得那么直白!”
“不说直白点,她能痛快答应?”冯玉兰瞪了儿子一眼,“现在怎么办?她要是真回去问她那个妈,你那房子贷款还有五十多万没还的事儿,不就露馅了?”
“还有,她小姨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?”冯玉珍也凑过来,脸上带着担忧,“该不会,她家早就起了疑心,在背后打听咱们吧?”
高骏没说话,眼神阴沉地看着楼梯下方。
方静刚才那个平静又疏离的眼神,让他心里有点发慌。
事情的发展,好像开始脱离他预设的轨道了。
方静没有立刻回家。
她在小区外的街心公园里,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。
初春的晚风带着凉意,吹在脸上,让她有些发热的脑子清醒了点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好几次,都是高骏打来的。
她没接。
最后,高骏发来一条长长的微信。
“静静,今晚是我妈和我大姨心急了,说话不好听,我代她们向你道歉。但我的想法没有变,我是真心想给我们一个更好的未来。你别生气,我们再好好商量,好不好?一切都可以谈。我爱你。”
方静看着最后那三个字,心里没有任何波澜,甚至有点想笑。
爱。
用算计和欺骗包裹起来的爱吗?
她收起手机,抬头看着远处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火。
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,是不是也藏着各自的一地鸡毛,或者精心计算的得失?
坐了很久,直到觉得身上有些冷,她才起身往回走。
打开家门,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蒋淑芬戴着老花镜,坐在沙发上织毛衣,电视开着静音。
“回来了?”蒋淑芬抬眼看了看她,“吃饭没?”
“没。”方静脱下外套,换上拖鞋,走到沙发边坐下,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蒋淑芬放下手里的毛线活,起身去了厨房。
不一会儿,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,上面还卧着一个金黄的煎蛋。
“趁热吃。”
方静看着那碗面,鼻子忽然一酸。
“妈……”
“先吃饭。”蒋淑芬坐回原位,重新拿起毛衣,“天大的事,吃饱了再说。”
方静拿起筷子,一口一口吃着面。
熟悉的味道,温暖的食物滑进胃里,连带着冰冷的心也好像回暖了一点。
吃完面,蒋淑芬收拾了碗筷,又给她倒了杯温水。
“说吧,鸿门宴吃得怎么样?”
方静把晚上在高骏家的事情,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从冯玉兰姐妹俩的一唱一和,到高骏的温柔保证,再到她提出房价和贷款的疑问后,那一家人的反应。
蒋淑芬静静地听着,手里织毛衣的动作没停,只是速度时快时慢。
“九十五万。”听到方静说出这个数字时,蒋淑芬嗤笑了一声,“他可真敢说一百二。”
“我小姨……真的能查到成交价?”方静问。
“你小姨就是个普通中介,上哪儿查人家具体合同去。”蒋淑芬手指翻飞,毛线针碰出轻微的哒哒声,“我诈他们的。”
方静愣住。
“不这么说,怎么戳破他那层窗户纸?”蒋淑芬抬眼看了看女儿,“你看,一试就试出来了。他那房子,能卖一百万顶天了,贷款肯定还剩不少。他自己心里有鬼,才不敢接你的话。”
方静回想高骏当时闪躲的眼神和冯玉兰急切的辩解,心里那点残存的侥幸,彻底熄灭了。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方静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,“他今天发信息道歉,说可以再谈。”
“谈?拿什么谈?”蒋淑芬放下毛线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继续跟你画大饼,然后等你心软点头?静静,到了这一步,你该看清了。他们不是来跟你商量的,是来通知你,来说服你,来让你乖乖按他们的计划走的。”
“可我……我们两年了。”方静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“妈,我真的以为……”
以为他是对的人。
以为可以有个家。
“两年算什么?”蒋淑芬的声音很冷静,甚至有点残酷,“有的人,十年二十年,也看不清枕边人是人是鬼。你现在看清,是运气。”
“那房子的事……”
“拖着。”蒋淑芬干脆利落,“他再找你,你就说在考虑,在比价,在看其他楼盘。反正就是不点头,不答应,不掏钱。看看他们能急成什么样。”
“那万一……他要是真肯把贷款还清,或者多出点钱呢?”方静还是忍不住问。
蒋淑芬看着她,叹了口气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。
“他要是真肯,当初就不会瞒着你贷款没还清。他要是真肯,就不会把他妈和他大姨拉出来唱双簧。静静,别抱幻想了。他们家算计的,就是你那套全款无贷的房子,和你未来几十年的工资。你现在松一点口子,以后就是无底洞。”
方静不说话了。
她知道母亲说得对。
理智上清楚,情感上却还是扯着疼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方静拿起来看,是微信通讯录一个新的好友申请。
备注写着:“小静,我是高骏妈妈,加一下阿姨,有事跟你说。”
方静把手机屏幕转向蒋淑芬。
蒋淑芬扫了一眼,冷笑:“你看,这就坐不住了。儿子搞不定,妈亲自下场了。”
“加吗?”
“加。”蒋淑芬说,“看看她唱哪出。”
方静通过了好友申请。
几乎是立刻,冯玉兰的消息就发了过来。
是一条语音。
方静点开,冯玉兰刻意放柔、却依然带着点尖锐特色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:
“小静啊,睡了吗?我是高骏妈妈。晚上的事,阿姨跟你道个歉,是我和他大姨太心急了,说话没注意方式,让你受委屈了。你别往心里去啊。”
“阿姨没别的意思,就是看你和骏骏感情好,想着早点把大事定下来,早点安心。我们做父母的,不都盼着孩子好吗?”
“卖房子买新房这事,是骏骏提的,但阿姨是举双手赞成。你们年轻人有闯劲,是好事。钱的事,好商量,骏骏那房子,不管卖多少,都拿出来,咱们两家合力,给你们小两口把基础打好了,我们老人也就放心了。”
“小静啊,骏骏这孩子,是真心实意对你好。你可能不知道,他为了你,推掉多少应酬,只要你说想吃什么,多远他都去买。上次你感冒,他连夜开车去给你买药,回来自己都冻着了。这些事,他都没跟你说吧?这孩子,实诚,不会说好听话,但对你好,那是掏心窝子的。”
“阿姨是过来人,看人准。骏骏是个靠得住的男人,你跟他,以后吃不了苦。房子啊,钱啊,都是身外物,人才是最重要的,你说是不是?”
“阿姨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,肯定能理解我们做父母的心。早点休息,有空来家里吃饭,阿姨给你煲汤喝。”
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,情真意切,软硬兼施。
先道歉,示弱。
再摆出“为你们好”的姿态。
然后回忆高骏的“好”,打感情牌。
最后升华到“人才最重要”,试图淡化钱的矛盾。
方静听完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如果不是早有防备,她可能真的会被打动,甚至为自己晚上的“计较”感到羞愧。
蒋淑芬拿过手机,又听了一遍。
听完,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“唱念做打,样样齐全。先打一棒子,再给颗甜枣,最后还要你感恩戴德。高骏他妈,是个高手。”
“我该怎么回?”方静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
这种绵里藏针,以亲情和关爱为武器的进攻,比直白的算计更难应付。
“不用回。”蒋淑芬把手机还给她,“晾着。她这么长篇大论发过来,就是在等你的反应。你一回,不管回什么,她都有下一句等着你。你不回,她心里就没底,才会接着出招。”
“那高骏那边……”
“也晾着。”蒋淑芬重新拿起毛衣,“他今晚丢了面子,心里正憋着火,又摸不清你到底怎么想。你越不理他,他越慌,越会想办法找你。等着看吧,不出三天,他准有动作。”
方静将信将疑。
但接下来两天,她真的按照母亲说的,对高骏和他妈妈的信息,一概不回。
电话响了,如果是高骏,就等响了七八声再接,说在忙,在开会,然后客气地挂断。
如果是冯玉兰,干脆不接。
工作的时候,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扔在抽屉里。
下班就回家,陪着母亲买菜做饭,看电视剧,绝口不提高骏和房子的事。
果然,高骏开始坐不住了。
第二天,他发来的微信还保持着温和体贴。
“静静,还在生气吗?我错了,原谅我好不好?”
“今天天气好,晚上要不要去看电影?你喜欢的那个导演的新片上映了。”
“静静,理理我嘛。”
第三天,语气开始有点急了。
“方静,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?你这样冷处理是什么意思?”
“有什么事不能摊开说?你是不是真的不相信我?”
“我到底做错了什么,让你这么对我?”
第四天,言辞里带上了明显的烦躁和指责。
“方静,我觉得你变了。你现在怎么这么物质,这么算计?我们两年的感情,还比不上一套房子吗?”
“我妈都那样低声下气跟你道歉了,你还要怎么样?非得让我们全家给你跪下吗?”
“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想过跟我有未来?”
方静看着这些信息,心里那点残存的柔软,彻底被这些话里的指责和绑架磨灭了。
她没有回复。
只是把这些截图,发给了蒋淑芬。
蒋淑芬看完,只回了一句:“快了。”
什么快了?
方静没问。
但她很快就知道了。
第四天晚上,方静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。
刚出地铁站,就看到高骏站在路灯下,脚边扔着几个烟头。
他穿着西装,但领带扯松了,头发也有点乱,看起来有些憔悴。
看到方静,他立刻掐灭烟,大步走过来。
“方静!”他拦住她的去路,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稳,“你什么意思?电话不接,信息不回,你是要分手吗?”
地铁站口人来人往,已经有人看了过来。
方静不想在这里争吵,往旁边走了几步,走到相对僻静的地方。
“我在忙。”她平静地说。
“忙?你能有多忙?忙到接我个电话,回个信息的时间都没有?”高骏跟着她,声音提高了些,“方静,你别拿忙当借口!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卖房子?是不是你妈在背后挑唆什么?”
“跟我妈没关系。”方静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他,“高骏,卖房子买房子是大事,我需要时间考虑,这有错吗?”
“考虑?你需要考虑什么?考虑我是不是图你的钱?考虑我家是不是在算计你?”高骏脸上浮现出被冤枉的愤怒和伤心,“方静,我们在一起两年,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?我会算计你?我要是想算计,我早就……”
他猛地停住,深吸了几口气,像是努力平复情绪。
“好,好,就算我一开始没说清楚我那房子的贷款,是我不对。我跟你道歉,行不行?”
“但我那是怕你有压力!我想着,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,我的债慢慢还就是了,不想让你跟着操心。”
“是,我那房子是卖不到一百二十万,可能就值一百万,贷款也还剩五十多万。那又怎么样?卖了房,我也能拿出四十多万!加上你的一百八十万,两百二十多万,首付也差不多够了!剩下的我们可以再想办法,我可以去借,我去找我爸妈凑!”
“为了我们的未来,我愿意去借,去凑!你呢?你就因为这点事,就判我死刑,就对我冷暴力?”
他眼眶发红,声音哽咽,看起来情真意切,委屈又绝望。
若在以前,方静看到他这个样子,早就心软了。
可此刻,听着他嘴里吐出的数字——“贷款还剩五十多万”,“能拿出四十多万”,她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谬。
“你上次说,贷款没剩多少了。”方静慢慢地说。
高骏一噎。
“我……我那是……”
“你那是骗我。”方静帮他说完。
“我不是骗你!我是……”高骏急了,伸手想抓方静的肩膀。
方静退后一步,避开了。
“高骏,你说你愿意去借,去凑。找谁借?找你爸妈凑?”方静看着他,路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晦暗的阴影,“凑来的钱,算谁的呢?以后要不要还?怎么还?”
“还有,你说剩下的我们可以再想办法。想什么办法?除了贷款,还有什么办法?”
高骏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恼羞成怒。
“方静!你一定要把事情算得这么清楚吗?我们是要结婚的!结婚就是两个人变成一个人,分什么你的我的?我的债就是你的债,你的钱就是我的钱,这才是一家人!”
“所以,我的一百八十万,变成我们两个人的。你的五十多万债,也变成我们两个人的。你爸妈凑来的钱,以后用我们两个人的共同收入去还。而新房,你爸妈会来住,我妈只是偶尔来做客。是这样吗,高骏?”
方静的声音很轻,在夜晚的风里,却清晰得像冰凌碎裂。
高骏的脸,瞬间涨红,又变得铁青。
“你……你简直不可理喻!”他指着方静,手指微微发抖,“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,你却在跟我算计这些!方静,你太让我失望了!”
“是我让你失望,还是你的算计落空了,让你失望?”方静觉得累极了,不想再纠缠下去,“高骏,我们都冷静一下吧。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要走。
“方静!”高骏在她身后低吼,“你就因为这点钱,就要放弃我们两年的感情?我在你心里,就值那点钱?”
方静脚步顿住,没有回头。
“不是因为钱,高骏。”
“是因为算计,是因为欺骗,是因为你们全家,把我当傻子。”
她快步走进小区,将高骏和他愤怒的视线,彻底甩在身后。
回到家,蒋淑芬还没睡,在客厅等着。
看到方静苍白的脸色,她什么都没问,只是去厨房热了杯牛奶。
“喝了吧,安神。”
方静接过牛奶,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
她把地铁口的事简单说了。
蒋淑芬点点头:“狗急跳墙了。不过也好,撕破脸,总好过戴着面具哄你。”
“妈,他说,他愿意去借,去凑……”
“空头支票,谁不会开?”蒋淑芬打断她,“他拿什么借?他爸妈能凑多少?凑来的钱,以后是不是你们一起还?静静,别信这种话。真有诚意,就把自己那点家底实实在在亮出来,该卖房卖房,该还债还债,剩下多少,清清楚楚。而不是用‘借’和‘凑’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,来套你的真金白银。”
方静默默喝着牛奶,心里堵得厉害。
就在这时,她的手机响了。
是小姨打来的。
这么晚了?
方静接通电话,开了免提。
“喂,小姨?”
“静静!睡了吗?没打扰你吧?”小姨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急切。
“还没,怎么了小姨?”
“我跟你说个事,你千万别跟别人说是我告诉你的!”小姨的声音更低了,还带着点喘气,像是刚跑完步,“就你那个男朋友,高骏,他家是不是在城北新区有套房子?”
方静心里一紧:“是,怎么了?”
“哎哟我的天!我就说怎么看着那名字和小区有点眼熟!”小姨的语速快了起来,“就今天下午,我有个老同事,在银行信贷部的,一起吃饭闲聊。说他们行最近在内部排查一批有风险的贷款客户,里面就有个叫高骏的!”
“高骏?”方静坐直了身体。
“对!就是你男朋友那个名字,而且工作单位也对得上!我特意多问了几句,你猜怎么着?”小姨神秘兮兮地说,“他不但有房贷,还有好几笔消费贷和信用卡套现,加起来数目不小!而且还款记录很差,有好几次逾期!我同事说,他们行正准备把他列入重点关注名单,可能要提前收贷或者要求增加抵押!”
方静手里的牛奶杯,差点没拿稳。
蒋淑芬伸手接了过去,放在茶几上,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。
“小姨,你确定吗?会不会是搞错了?”方静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。
“错不了!身份证号后几位我都对了一下!静静,小姨是过来人,这话本不该我说,但你这男朋友,家里这摊子水恐怕深得很!你千万留个心眼,别傻乎乎地把自己的钱和房子搭进去!听见没?”
“我……我知道了,谢谢小姨。”
“谢什么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,我挂了,这事千万别往外说啊!”
小姨急匆匆挂了电话。
客厅里恢复了安静。
只有电视机里深夜广告的微弱声音。
方静呆呆地坐在沙发上,浑身发冷。
房贷,消费贷,信用卡套现,逾期,重点关注名单……
这些冰冷的词汇,像一颗颗炸弹,在她脑子里炸开。
原来,不止是五十多万的房贷。
还有更多她不知道的债务。
原来,他急着卖房,不只是为了换大平层。
更是为了填窟窿,为了套现,为了把她也拉进债务的泥潭!
“妈……”方静的声音有点抖。
蒋淑芬拍了拍她的手背,掌心干燥温暖。
“现在,你信了?”
接下来的几天,方静把自己彻底埋进了工作里。
她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忙碌,来对抗心里翻腾的情绪。
愤怒,后怕,委屈,还有一丝丝难以言喻的钝痛。
高骏又打来过几次电话,发过许多条信息。
从愤怒指责,到低声下气地道歉,再到最后几乎带上了哀求的语气。
方静一概不接,不回。
只是在某个深夜,她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,都拖进了黑名单。
世界清静了。
但也空旷得让人心慌。
蒋淑芬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没再多说什么。
只是每天的饭菜更加精致可口,晚上客厅的灯总是亮到她回家。
一个星期后的周末,蒋淑芬说约了人吃饭,让方静一起去。
“谁啊?”方静没什么兴致。
“你王阿姨,我妈以前的老同事,你小时候还见过,在银行系统干了一辈子,去年刚退下来。”蒋淑芬一边换衣服一边说,“人脉广,消息灵通。”
方静心里一动,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吃饭的地方是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。
王阿姨是个打扮得体、笑容温和的妇人,说话不紧不慢。
寒暄过后,话题很自然地聊到了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,买房结婚不容易。
“淑芬跟我说了你家小静的事,”王阿姨看向方静,目光带着长辈的慈和与一丝锐利,“那男孩子家里,是姓高对吧?在xx公司做销售的那个高骏?”
方静点点头。
“巧了,”王阿姨放下茶杯,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,推到蒋淑芬面前,“我托几个老关系问了问。不查不知道,一查……还真是有点意思。”
蒋淑芬打开文件袋,抽出里面的几张纸。
方静凑过去看。
是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,还有一些手写的备注。
第一张,是高骏名下那套“新城远景”房产的详细信息。
购买时间,价格,贷款银行,贷款金额,剩余本金……
剩余本金:五十四万三千七百元。
后面用红笔备注了市场评估价区间:92-98万。
第二张,是高骏的个人征信简要报告(非完整版,但有关键信息)。
上面清晰罗列了另外三笔消费贷款,两家银行的信用卡大额透支记录。
总额加起来,接近三十万。
还款记录一栏,有不少“1”(表示逾期1-30天),甚至还有两个“2”(逾期31-60天)。
第三张,是高骏父亲高建国的退休金账户流水(近一年摘要)。
每月固定入账四千二百元左右。
第四张,是高骏母亲冯玉兰名下的一张银行卡近半年大额交易记录(摘要)。
有几笔数万元的转账支出,收款方名字被隐去,但备注里有“理财”、“保健品”等模糊字样。
最后一张,是手写的情况说明。
提到了高骏所在公司的近期经营状况(有下行趋势),以及高骏所在销售部门传闻的裁员风声。
还提到,冯玉兰半年前曾向熟人吹嘘,儿子要换市中心大豪宅,亲家条件好,出大力。
也提到,高骏家最近似乎急着用钱,打听过民间小额借贷的利息,但似乎没敢真的借。
蒋淑芬一页一页慢慢看着,脸色平静。
方静的心,却随着每一行字,越来越沉,越来越冷。
冰冷的数字,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撕开了所有伪装。
“王姐,这次真是麻烦你了。”蒋淑芬看完,将文件仔细收好,郑重地道谢。
“麻烦什么,举手之劳。”王阿姨摆摆手,叹了口气,“就是觉得,现在有些年轻人,还有他们家里,心思真是不用在正道上。自己一身债,还想着法去坑别人家姑娘的棺材本,也不怕亏心。”
“小静啊,”王阿姨看向方静,语气诚恳,“阿姨说句不好听的,这种火坑,你可千万不能跳。现在跳出去,顶多疼一阵子。要是真跳进去了,那可是一辈子都难爬出来。你妈就你一个女儿,你得为她想想,也得为你自己想想。”
方静用力点头,喉咙发紧:“谢谢王阿姨,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王阿姨笑了笑,给她夹了块鱼肉,“来,吃饭。别为这种人坏了心情,不值得。”
这顿饭的后半程,气氛轻松了不少。
王阿姨讲了些银行里的趣事,又聊了聊养生。
但方静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彻底改变了。
证据确凿,图穷匕见。
回家的路上,母女俩都很沉默。
快到小区时,蒋淑芬忽然开口:“你小姨中午来电话,说高骏他妈,昨天去她店里了。”
方静猛地转头:“她去小姨店里干嘛?”
“还能干嘛,打听你呗。”蒋淑芬冷笑,“拐弯抹角地问你最近在干什么,心情怎么样,有没有提起他们家和高骏。还旁敲侧击,问你那套房子是不是诚心要卖,能便宜点卖给他们家亲戚不。”
“她怎么有脸!”方静气得手抖。
“脸?在利益面前,脸算什么。”蒋淑芬语气平淡,“你小姨机灵,打了个哈哈就糊弄过去了,没让她套出话。不过,这家人看来是急了,到处打听,想摸咱们的底。”
“妈,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方静觉得胸口憋着一股火,快要压不住了。
“等到他们自己把戏台搭到我们面前。”蒋淑芬看着车窗外流逝的灯火,眼神深邃,“快了。”
确实快了。
第二天是周日,方静和蒋淑芬正在家打扫卫生。
门铃响了。
方静从猫眼看出去,心头一凛。
门外站着三个人。
高骏,冯玉兰,还有高建国。
高骏手里拎着几个精致的礼品盒,冯玉兰脸上堆着笑,高建国则有些局促地站在后面。
方静回头,用口型对蒋淑芬说:“他们来了。”
蒋淑芬放下抹布,擦了擦手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开门,请客人进来。”
方静打开门。
“小静!阿姨来看你了!”冯玉兰抢先开口,笑容热情得夸张,视线却飞快地扫过方静身后的客厅,“这位就是亲家母吧?哎呀,一直说来拜访,总没找到合适机会,今天可算是见着了!”
蒋淑芬走过来,脸上带着礼节性的淡笑:“是亲家啊,稀客,请进。”
高骏看着方静,眼神复杂,低低叫了一声:“静静。”
方静侧身,让他们进来。
冯玉兰一进门,就熟络地把礼品盒放在茶几上。
“一点心意,给亲家母补补身体。这是上好的阿胶,这是野生海参,还有这个,给静静买的燕窝,你们年轻人工作辛苦,得好好保养。”
“太破费了。”蒋淑芬客气了一句,去厨房倒茶。
方静站在客厅,感觉自己像个外人,看着这突兀闯入的一家三口。
高骏想往她身边凑,方静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,坐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。
蒋淑芬端着茶水出来,招呼他们坐下。
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。
冯玉兰端起茶杯,吹了吹,喝了一口,率先打破沉默。
“亲家母,今天我们来,主要是替我们家小骏,给静静,也给您,郑重道个歉。”
她说着,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高骏。
高骏立刻开口,语气诚恳:“阿姨,静静,对不起。上次是我不对,我不该隐瞒贷款的事,更不该心急说那些混账话。我回去想了很多,真的很后悔。请您和静静原谅我。”
蒋淑芬慢条斯理地喝着茶,没说话。
方静也沉默着。
冯玉兰见状,叹了口气,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。
“亲家母,不瞒你说,为了这两个孩子的事,我这几天是吃不好睡不好。小骏回家都跟我说了,他知道错了,他是真心喜欢静静,想跟她好好过日子的。”
“这孩子,就是实诚,不会说话,有时候办事也欠考虑。但他心眼不坏,对静静那是掏心掏肺的好。”
“上次说卖房子买新房,可能方式方法急了点,让静静误会了,也让亲家母多心了。这都怪我们做家长的,没教好,没考虑周全。”
“但我们的初衷是好的,纯粹是为了两个孩子将来能过得舒服点。天下父母心,您肯定能理解,对吧?”
这一番话,以退为进,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,又抬出“父母心”和“为你们好”的大旗。
蒋淑芬放下茶杯,笑了笑。
“亲家母这话言重了。孩子们的事,他们自己商量着来,我们做长辈的,最多给点建议。至于卖房子买房子,确实是大事,谨慎点没错。”
“是是是,谨慎点好,谨慎点好。”冯玉兰连忙附和,话锋一转,“不过,这该考虑也得考虑,机会不等人啊。小骏说那个‘盛世华庭’的楼盘,确实好,我后来也托人去打听了,学区、环境、物业,都是市里顶级的。现在不买,以后怕是再难遇到这么好的了。”
高骏赶紧接话:“是啊阿姨,静静,那个楼盘真的很抢手。我托关系才留的号,再不定下来,可能就没了。我们可以先交个定金,把名额占上。”
蒋淑芬看了高骏一眼,那目光平静无波,却让高骏心里莫名一慌。
“先占名额,也得钱到位才行。小高啊,你那房子,贷款还剩下多少来着?能卖多少钱?心里有数了吗?”
高骏脸色变了变,看了一眼冯玉兰。
冯玉兰立刻笑着接过去:“亲家母,这个我们核算过了。小骏那房子,贷款还剩点尾巴,不多。卖了房,还了贷款,净得四五十万没问题。加上静静这套房子的钱,首付虽然还差点,但我们可以想办法凑。”
“怎么凑呢?”蒋淑芬问,语气很平常,像在聊家常。
“我们老两口还有点积蓄,可以拿出来。再找亲戚朋友借点,总能凑够的。”冯玉兰说得轻松,“为了孩子,我们做父母的,砸锅卖铁也愿意。”
“哦?那能凑多少?”蒋淑芬追问。
冯玉兰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具体,迟疑了一下:“二三十万……总能凑到的。”
“那就是说,你们家这边,满打满算,能拿出七十万左右?”蒋淑芬心算了一下,点点头,“静静那套房子,大概能卖一百八十万。加起来两百五十万,离三百万首付,还差五十万。这五十万缺口,怎么办?”
“这……”冯玉兰被问住了,脸上的笑容有点僵,“可以……可以贷款贷多一点嘛。或者,静静那套房子,能不能……价格挂高一点?现在市场好,没准能多卖点呢?”
“挂高一点?”蒋淑芬笑了,那笑容有点凉,“亲家母,我做了一辈子会计,就信一样东西,实实在在的数字。市场价多少,就是多少。虚挂价格,卖不出去,耽误的是时间,是机会。再说了,就算真能多卖十万二十万,缺口还有三十万呢。”
高骏忍不住插嘴:“阿姨,剩下的缺口,我和静静可以多贷点款,我们收入还可以,还得起。”
“还得起?”蒋淑芬看向他,目光如炬,“小高,你现在的房贷,加上那些消费贷,信用卡,每个月要还多少?”
高骏如遭雷击,猛地抬头,瞳孔骤缩。
冯玉兰的脸色也瞬间白了。
高建国一直低着头,此刻也愕然地看向蒋淑芬。
客厅里的空气,瞬间凝固了。
“阿……阿姨,您说什么呢?什么消费贷信用卡……”高骏强笑着,声音有点发干。
蒋淑芬没说话,起身走进卧室,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她走回客厅,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几张纸,轻轻放在茶几上。
正对着高骏一家三口。
“新城远景,8栋1204,贷款余额五十四万三千七。市场估价九十二到九十八万。”
“个人消费贷款三笔,信用卡透支两笔,总额约三十万。近一年有多次逾期记录。”
蒋淑芬的声音不高,语速平稳,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报表。
但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耳光,狠狠抽在高骏和冯玉兰脸上。
高骏的脸,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青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冯玉兰猛地站起来,手指颤抖地指着茶几上的纸:“你……你调查我们?!你这是侵犯隐私!你凭什么!”
“凭我女儿差点被你们拉进火坑。”蒋淑芬稳稳地坐着,抬眼看着冯玉兰,眼神锐利如刀,“亲家母,现在,我们可以聊聊,你们到底打算怎么‘凑’钱了吗?”
“是打算用我女儿卖房的一百八十万,去填你儿子那五十多万的房贷窟窿?”
“还是打算用你们许诺的二三十万‘凑’来的钱,加上我女儿未来的工资,去还你那三十万消费贷和信用卡?”
“又或者,是打算等大平层买好了,亲家老两口‘暂时’住进来,然后那‘暂时’就变成‘永久’,顺便让我女儿一起赡养你们,帮你们还你们‘砸锅卖铁’借来的钱?”
蒋淑芬每问一句,冯玉兰的脸色就灰败一分。
高骏低着头,双手紧紧攥成拳头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高建国则是满脸羞愧,无地自容的样子。
“你们算计得真好。”蒋淑芬总结,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,“用我女儿的婚前财产,解决你家的债务。用共同贷款,绑定我女儿的未来收入。用养老亲情,绑架我女儿的后半生。一石三鸟,空手套白狼。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”
“不是的!你胡说!”冯玉兰尖声反驳,但声音发虚,眼神慌乱,“我们没这么想!我们是真心为两个孩子好!是你们……是你们小人之心!”
“为我们好?”方静终于开口了,她站起来,看着高骏,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,只觉得无比陌生,也无比恶心。
“高骏,你摸着良心说,你一开始跟我提卖房的时候,知不知道你那套房子到底值多少钱?知不知道你还有三十万其他债务?”
高骏不敢看她,嘴唇翕动,却说不出话。
“你不知道吗?你知道。你都知道。”方静替他说了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,“你什么都知道,但你什么都不说。你看着我为你描绘的那个大平层的梦感动,看着我犹豫挣扎,看着我相信你所谓的‘未来’和‘信任’。”
“高骏,你们家这不是算计,是什么?”
“是爱吗?是用欺骗和债务堆砌起来的爱?”
高骏猛地抬起头,眼睛赤红:“方静!就算我一开始没说清楚,是我不对!但我后来愿意去借去凑!我愿意为了我们的未来去努力!这还不够吗?你就不能给我一个机会?”
“机会?”方静笑了,笑出了眼泪,“给你一个用我的血肉,去填补你家窟窿的机会吗?高骏,你的‘努力’,就是拉我一起下水,就是让我妈一辈子的积蓄和我未来的几十年,都为你们的算计买单?”
“我不会再给你这样的机会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。
“我们分手吧。”
“从今以后,不要再联系了。”
高骏僵在原地,如泥雕木塑。
冯玉兰尖叫起来:“分手?你说分手就分手?方静,你有没有良心?我儿子对你那么好,两年青春就换来你一句分手?你让我们家以后怎么做人?”
“怎么做人,是你们的事。”蒋淑芬冷冷地打断她,“请你们离开我家。带着你们的东西,立刻,马上。”
冯玉兰还想撒泼,高建国却突然站了起来,这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男人,脸涨得通红,猛地扯了冯玉兰一把。
“够了!还嫌不够丢人吗?走!回家!”
他朝着蒋淑芬和方静,深深地鞠了一躬,声音沙哑:“对不住,是我们家……对不住。”
说完,他低着头,几乎是拖着瘫软哭泣的冯玉兰,踉踉跄跄地往外走。
高骏站在原地,死死盯着方静,眼神里有不甘,有怨恨,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。
“方静,你会后悔的。”
他咬着牙,扔下这句话,转身追着他父母离开了。
门被关上。
房间里恢复了安静。
只剩下茶几上那几个精美的礼品盒,和空气中残留的、令人窒息的算计与丑恶。
方静腿一软,坐倒在沙发上,浑身脱力。
蒋淑芬走过来,揽住女儿的肩膀。
“结束了。”
方静靠进母亲怀里,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。
是委屈,是后怕,也是彻底斩断后的虚脱和解脱。
“妈,我怕……”她哽咽着。
“怕什么?”蒋淑芬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。
“怕以后……再也不相信人了。”
蒋淑芬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
“可以不相信别人,但要相信你自己。”
“相信你吃过的亏,上过的当,看透的人心。”
“更要相信,你值得更好的。”
分手后的日子,并没有立刻变得云淡风轻。
高骏一家,显然不甘心就这样鸡飞蛋打。
最初几天,方静的手机被各种陌生号码打爆。
有哀求的,有怒骂的,有打着“调解”幌子实则施压的亲戚。
方静一律挂断,拉黑。
然后,风言风语开始在一些共同认识的人之间流传。
说方静物质拜金,因为男朋友一时困难就翻脸无情。
说方静母亲强势刻薄,搅黄了女儿的好姻缘。
说方静早就攀上了高枝,看不上高骏了。
有些话,甚至传到了方静的公司。
午休时,方静去茶水间,曾听到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在角落里低声议论。
“听说没?设计部的方静,跟她那个谈了两年的男朋友吹了。”
“为啥?不是都快结婚了吗?”
“好像是因为钱的事。男方家想一起买房,女方家算计得太清楚,不肯,就崩了。”
“啧啧,现在的人啊,感情在钱面前,真是一文不值。”
方静端着水杯,静静地走进去。
那两个同事看到她,立刻噤声,尴尬地笑了笑,匆匆离开了。
方静看着她们的背影,心里没什么波澜。
只是觉得有点可笑,又有点悲凉。
蒋淑芬知道后,只问了一句:“需要我去你们公司,找你领导‘聊聊’吗?”
方静摇头:“不用,妈。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她们也就敢背后说说,真当着我的面,一个字都不敢提。再说,为这种人生气,不值得。”
蒋淑芬仔细看了看女儿的神情,确定她是真的不在意,才点了点头。
“你比你妈我想得开。挺好。”
方静不是想得开。
她是彻底心寒了,也看透了。
感情没了,体面也没了,只剩下狗急跳墙的诋毁。
这反而让她那点残留的不舍和难过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小姨那边也传来消息,说冯玉兰还在到处打听方静家的情况,言语间尽是怨怼和指责。
小姨按照蒋淑芬教的,不接话,不反驳,只是叹口气,说一句“孩子们的事,我们长辈也管不了”,就把话堵了回去。
渐渐地,那些骚扰电话少了。
流言蜚语还在,但失去了新的“弹药”,也慢慢淡了下去。
方静的生活,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。
上班,下班,回家。
她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很满。
除了工作,她报了一个线上课程,学习更前沿的UI设计理念和交互技术。
周末就去健身房,在跑步机上挥汗如雨,或者去美术馆看展览。
她用一种近乎苛刻的自律,填充着所有可能胡思乱想的时间。
身体累了,心反而没那么空了。
蒋淑芬默默支持着女儿的一切。
她不再提起任何与高家有关的事,只是把家打理得更加温馨舒适。
偶尔,她会试探着问方静,要不要出去旅旅游,散散心。
方静总是摇头:“等这个项目忙完吧。”
她负责的一个大型互联网公司的APP改版项目,进入了最关键的攻坚阶段。
甲方要求高,时间紧,团队压力很大。
方静作为主要设计师,几乎天天加班到深夜。
有时候回到家,累得澡都不想洗,倒在沙发上就能睡着。
蒋淑芬看着她眼下的乌青,心疼,却也没劝她少做点。
她知道,女儿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,来转移注意力,来重新找到价值感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
三个月后,项目成功上线,市场反响和数据反馈都非常好。
甲方专门发来表扬信,点名赞赏了方静的设计。
公司在例会上公开表扬了项目组,方静还拿到了一笔丰厚的奖金。
总监私下找她谈话,肯定了她的能力和努力,并暗示,年底晋升资深设计师的名额,很有希望。
方静拿着那张奖金支票,走出总监办公室。
窗外阳光很好,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,暖洋洋的。
她忽然觉得,心里某个沉重的、潮湿的角落,也被这阳光晒得松软了些。
原来,脚踏实地努力换来的认可和收获,是如此踏实,如此让人安心。
远比那些虚幻的、充满算计的“未来承诺”,要可靠得多。
那天晚上,她请蒋淑芬去吃了一顿很好的日料。
母女俩隔着寿司台,看着厨师熟练地处理食材。
“妈,我发奖金了。”方静说。
“好事啊。”蒋淑芬笑着,“想买什么?妈陪你。”
“不买什么。”方静摇摇头,夹起一块鲜甜的北极贝,蘸了点酱油,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咽下,“就是觉得,靠自己的感觉,真好。”
蒋淑芬看着她,女儿的眼睛亮晶晶的,虽然还有些疲惫,但那股沉郁的暮气已经散去了大半,多了些以前没有的沉稳和坚定。
“是啊,靠自己,最好。”蒋淑芬举起茶杯,“来,妈以茶代酒,祝贺我们方静设计师。”
方静笑着,端起茶杯,和母亲轻轻碰了一下。
清脆的响声,像是一个小小的仪式,告别过去,庆祝新生。
日子流水般过去。
夏天来了,又走了。
秋天染黄了梧桐叶。
方静顺利晋升为资深设计师,薪水涨了一截,也开始带两个新人。
她依然忙碌,但学会了平衡,不再无意义地透支自己。
她重新布置了自己的小窝,换掉了以前高骏挑选的、她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的装饰画,扔掉了那些带有回忆痕迹的小物件。
房子还是那么大,但似乎更明亮,更宽敞,更完全属于她自己了。
蒋淑芬参加了一个社区的书法班,每天乐呵呵地去上课,回来还兴致勃勃地展示她的“大作”。
家里时常飘着墨香,混着饭菜香,是方静最喜欢的,安稳的人间烟火气。
关于高骏的消息,断断续续从小姨和其他渠道传来一些。
听说他家那套房子最终还是卖了,价格果然没超过九十五万,还了贷款和部分紧急债务,所剩无几。
听说高骏因为债务问题和业绩下滑,被公司“优化”了,现在好像在另一家小公司,收入大不如前。
听说冯玉兰和人吵架时,还在抱怨“那个没良心的方静”,但附和的人越来越少,大家更关心自家的柴米油盐。
这些消息,像远处吹来的风,在方静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了。
那个人,那家人,那段过往,已经真正变成了与她无关的、别人的故事。
深秋的时候,公司组织了一次与合作伙伴的联合行业交流会。
方静作为技术骨干,也被要求参加。
她本来对这种社交场合兴趣不大,但总监说,多认识点同行有好处,她便去了。
交流会设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。
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
方静端了杯果汁,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,看着人群寒暄。
“方静?”
有人叫她的名字,声音温和,有点不确定。
方静回头,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,手里也拿着杯果汁,正微笑地看着她。
男人大概三十出头,身材挺拔,五官端正,气质干净儒雅。
方静觉得有点眼熟,但一时想不起是谁。
“你是……”她有些迟疑。
“真是你。”男人笑意加深,走过来,“我是沈延舟,xx大学设计学院的,去年我们公司和你们有个校企合作项目,开视频会议时,我们见过。你可能不记得了。”
方静想起来了。
是有那么一个项目,对方高校的负责人很年轻,专业见解很独到,给她留下过印象。
只是视频会议像素不高,和真人有点差距。
“沈老师,你好。”方静礼貌地点头,“我记得,您关于沉浸式交互的那个观点,很受启发。”
“过奖了,纸上谈兵而已。”沈延舟笑容谦和,“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。我刚还在看你们公司新上线的那个APP,改版设计得很出色,用户体验提升很明显,尤其是视觉动效和界面流畅度,做得非常舒服。是你们团队的手笔?”
提到专业,方静放松了些,点点头:“我主要负责视觉和交互部分。”
“厉害。”沈延舟由衷赞叹,“看得出来功底很深,而且有想法。我们学院最近也在尝试一些新的设计方法论,有机会的话,真想请你去给我们的学生做个分享,或者一起探讨一下。”
他的邀请很自然,眼神清澈坦荡,只有对专业的欣赏和兴趣,没有其他让人不适的打量。
方静对他的观感不错,便说:“沈老师客气了,有机会可以交流。”
两人就着行业趋势和设计理念,聊了起来。
沈延舟学识渊博,见解深刻,但表达起来深入浅出,不会卖弄。
更重要的是,他善于倾听,对方静的观点总是认真思考,然后提出有建设性的反馈或疑问。
这是一种久违的、平等的、充满智性趣味的交流。
方静不知不觉,和他聊了快半小时。
直到沈延舟的同事来找他,他才略带歉意地说:“我得过去一下。方静,今天聊得很愉快。方便加个微信吗?以后工作上或许有可以合作的地方。”
方静稍作犹豫,拿出了手机。
加上微信后,沈延舟又笑了笑:“希望没打扰你。回头聊。”
他跟着同事离开了,背影挺拔从容。
方静看着微信里新出现的那个名字和星空头像,心里一片平静,没有波澜,但也没有排斥。
就像认识了一个还算投缘的同行,仅此而已。
交流会结束后,方静回到家,和蒋淑芬随口提了一句今天遇到了一个挺有水平的大学老师。
蒋淑芬正在练字,头也没抬:“哦?男老师女老师?”
“男的。”
“多大?结婚没?”
方静哭笑不得:“妈!您想哪儿去了!就是同行,聊了聊工作。”
蒋淑芬放下毛笔,擦了擦手,看着女儿,笑了笑。
“同行好,有共同语言。多认识点朋友,是好事。”
方静知道母亲的意思,但没接话。
她和沈延舟,之后确实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几句。
都是关于行业动态,某个新出的设计软件,或者某篇有意思的论文。
聊天内容始终保持在专业范畴,礼貌,有分寸。
沈延舟偶尔会分享一些他觉得不错的展览信息,方静如果感兴趣,会说谢谢。
仅此而已。
这种不近不远的距离,让方静感到舒服。
她还没有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,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需要。
但多一个能聊得来的朋友,似乎也不错。
冬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,方静接到了一个猎头的电话。
对方提供的是一个业内顶尖互联网公司的资深UI设计师职位,待遇和发展空间都非常诱人。
方静有些心动,但也在犹豫。
她现在的工作刚刚步入正轨,团队氛围也不错。
跳槽意味着新的挑战,也意味着未知。
她一时拿不定主意,晚上和蒋淑芬商量。
蒋淑芬听完,只说:“你自己怎么想?想去吗?”
“机会是挺好,但有点没底。”方静老实说。
“没底是正常的,新环境谁都没底。”蒋淑芬说,“但妈只问你,如果不去,你以后会不会后悔?会不会想着‘当初要是试试就好了’?”
方静沉默。
“如果会后悔,那就去试试。你还年轻,试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,大不了重头再来。但要是因为害怕,错过了可能更好的机会,那后悔就是一辈子的事。”
蒋淑芬拍拍她的手。
“别怕,妈还在呢。你的房子也在呢。这就是你的底气。有底气,就去闯。”
方静看着母亲,心里暖暖的,也定定的。
“好,我去试试。”
面试一共三轮,历时将近一个月。
过程很激烈,竞争对手都很强。
但方静凭着扎实的作品集、清晰的思路和沉着的应对,最终脱颖而出,拿到了offer。
年薪比现在高了将近百分之五十,还有额外的项目奖金和股票期权。
签下合同的那天,方静走出那栋高大的写字楼。
天空是冬天少见的湛蓝,阳光清冷,但明亮。
她拿出手机,第一次,主动给沈延舟发了条信息。
“沈老师,我拿到xx公司的offer了。谢谢之前你分享的那些行业见解,很有帮助。”
沈延舟很快回复,是一段语音,声音里带着真诚的笑意。
“恭喜!太好了!我就知道你一定行。那是家很棒的公司,平台很好,很适合你发展。真替你高兴。”
紧接着,他又发来一条。
“不过,以后是不是该改口叫方老师了?或者,方大设计师?”
后面跟着一个有点调皮的表情。
方静看着手机,忍不住也笑了。
“还是叫方静吧。沈老师。”
“好,方静。再次恭喜。等你不忙了,请你吃饭庆祝,不许推辞。”
方静想了想,回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新年过后,方静去新公司入职。
新环境,新同事,更高的要求,更快的节奏。
她全身心投入,像一块海绵,拼命吸收学习。
很累,但前所未有的充实。
春天,公司组织团建,去郊区爬山。
方静爬到半山腰,气喘吁吁,找了块石头坐下休息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沈延舟发来的照片。
一张山顶的风景,云海翻腾,远山如黛。
附言:“带学生出来写生。这里的风景,你应该会喜欢。”
方静看着照片,确实很震撼。
她回了两个字:“很美。”
沈延舟又发来一条:“下次,可以一起来看。”
方静看着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
山风拂面,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。
她没有回复。
但心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,轻轻动了一下。
不剧烈,不慌张,只是一种很细微的,对未来的,一点点开放的期待。
团建回来后的周末,方静和蒋淑芬一起,去了趟花卉市场。
她们买了很多绿植和鲜花,把阳台布置得生机勃勃。
母女俩坐在阳台新买的藤椅上,喝着茶,看着楼下小区里玩耍的孩子和散步的老人。
阳光暖暖地照着,岁月静好。
“妈。”方静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蒋淑芬转过头,看着女儿。
方静的眼睛清澈明亮,脸上带着平静满足的笑容。
那是真正从内而外,走出一段阴霾后的模样。
“傻孩子,跟妈谢什么。”蒋淑芬也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,满是欣慰。
“谢谢你把我教得,没有在火坑里跳。”
“谢谢你给我底气,让我有勇气往前走。”
“也谢谢你,一直都是我最坚实的后盾。”
蒋淑芬伸出手,握住女儿的手。
掌心温暖,有力。
“你也是妈的底气。”蒋淑芬说,目光温柔,“看着你现在这样,妈这辈子,就没什么遗憾了。”
方静反握住母亲的手,心里满满的,很踏实。
她望向远处,城市的天际线在春光中显得清晰而充满希望。
过去的伤痛、算计、背叛,都已经褪色成模糊的背景。
而未来,像这逐渐温暖明亮的春日,才刚刚展开它真实而可期的模样。
她不再害怕,也不再着急。
只是稳稳地,一步一步地,走在自己的路上。
带着母亲给的底气,带着自己挣来的力量。
去遇见该遇见的人,去看该看的风景,去成为更好的自己。
阳台上的花开得正好,微风送来淡淡清香。
一切,都恰到好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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